小国寡民

贾宝玉是通灵宝玉吗？

引子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身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空空道人见青埂峰下有一块顽石，上面记着它被携入红尘后的经历见闻，后面又有一偈，就是这首七言绝句。

这是作者依托神话形式表明《石头记》创作缘由的一首序诗。他在小说的楔子中虚构了此书抄自石上所刻的故事，其原作者便是幻化为通灵宝玉、让神瑛侍者（贾宝玉的前身）“夹带”着一起下凡、经历过一番梦幻的补天石，而曹雪芹自己只不过是“披阅增删”者。但这一点已经被为此书加评、誊清的脂砚斋揭穿，说“作者之笔狡猾之甚”，作者其实就是雪芹自己。

“无材补天”，是作者说自己不能匡世济时、做一番大事业，因而惭恨。这是受其家庭遭遇剧变后的条件所限，致使科场仕途之路不通，所以才只好发愤著书。

为什么说此书写的是“身前身后事”呢？从其虚拟的原始作者石头的经历看，它有三个阶段：石头——通灵宝玉——石头。所以通灵宝玉随小说主人公贾宝玉而生，历尽人世间悲欢离合的故事，既是记录此经历的石头之“身前”事，又是未“幻形入世”前的石头之“身后”事。

——（蔡义江：《红楼韵语》，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2页。）

脂砚斋在重评《石头记》评到妙处总会拍案叫好，我才疏学浅，但看了蔡义江先生的这段评述无法抑制内心的欣喜之情，忍不住要为蔡先生叫好。我个人以为，蔡义江先生对《红楼梦》的研究堪称举世无双。做《红楼梦》研究，作家家世、作家生平、版本这些领域的研究似乎与贾宝玉的前身问题关系不大，就是《红楼梦》原型研究、思想倾向研究、艺术倾向研究的众多研究者们也没有对贾宝玉的前身问题，给予足够的重视。他们并没有很好地理清石头、通灵宝玉、贾宝玉、神瑛侍者、甄宝玉之间的关系，依着他们的理解，贾宝玉是石头变的，贾宝玉也是神瑛侍者转世。蔡义江先生的意见很及时，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对待贾宝玉的前身问题应该慎重，因为这是打开《红楼梦》艺术宝库的金钥匙，如果处理得不好，很有栽跟头的危险。

我们常说“立论要有据，反论要驳倒”，蔡义江先生在他的书中系统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有理有据，其治学功底之深可见一斑。

我最近查阅了一些《红楼梦》研究的资料，就我感兴趣的贾宝玉的前身问题简单地做了一些笔录。需要指出的是，仅有蔡义江先生用专章来讨论贾宝玉的前身问题，很多研究者仅仅在自己的文章里有意无意地表达了自己对贾宝玉前身问题的认识，可能在他们看来贾宝玉的前身问题不是问题。我现在把这几派的观点抄录下来，以供感兴趣的朋友参考。

一

小说的主人公。荣国府贾母之孙，贾政王夫人之子。有“绛洞花主”、“怡红公子”等雅号，还有“富贵闲人”、“混世魔王”、“无事忙”等绰号。他与石头有着特殊的关系：一、作者虚构他的前身是“神瑛侍者”。“神瑛”意为神奇的美玉，玉也是石，因而神瑛侍者之称也颇有点像护玉（石）使者；也因此，前身为“绛珠仙子”（草木）的林黛玉许下用一生眼泪来偿还他甘露之惠的承诺，就被称作“木石前盟”。二、神瑛侍者是“夹带”着那块被弃的补天石下凡的，所以贾宝玉便成了通灵宝玉的保有者，石头始终陪伴着他经历了种种悲欢离合，所以能写成《石头记》。

——（蔡义江：《红楼韵语》，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16页。）

蔡义江先生的观点很清晰，贾宝玉是神瑛侍者转世，补天石幻化成通灵宝玉入世，充当一名随行记者，去见证神瑛侍者（贾宝玉）与绛珠仙子（林黛玉）的风流故事。蔡先生并非标新立异，他的观点是在严谨的研究之后提出来的，有系统完备的理论基础。小说描写如何能全知全能？因为作者是通灵宝玉，它虽然托身于贾宝玉，却能知贾宝玉所不能知。如果小说是以贾宝玉的视角来结构故事，那贾宝玉视角以外的故事又该如何结构呢？如果补天石要转世为贾宝玉，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变成扇坠大小的美玉，难道仅是为了疯僧携带方便？再者，补天石既然是转世为贾宝玉，又何必“ 上数字，使人一见便知是奇物方妙”呢？如果补天石转世为贾宝玉，那贾宝玉含玉而诞的那块玉又从何而来呢？难道补天石变作了两块通灵宝玉，一块是贾宝玉，一块随贾宝玉而诞？

这个学期，我的老师徐又良先生讲授《红楼梦研究》，  其中有一个专章谈《红楼梦》与《西游记》的继承关系。徐先生从心学出发，《西游记》写心猿，写我们的心，《红楼梦》也写心，格物致知，明心见性；《西游记》写的是石头生猿后的故事，《红楼梦》写石头成人后的故事。徐先生从多方面探讨了《红楼梦》与《西游记》的继承关系，但由于蔡义江先生的观点已经在我的心底扎了根，所以我对徐先生的“心性说”始终有些隔膜。因为按蔡先生的观点，贾宝玉是神瑛侍者转世而非通灵宝玉投胎入世而成，那么徐先生的观点就失却了存在的前提。当然，徐先生的观点中不乏闪光的成分，其治学功底也不可谓不深，矛盾冲突的双方各有自己的道理吧。

二

贾宝玉，通灵宝玉投胎入世而成“人”者也。而本又是大荒山青埂峰下的大石之所化。石之为物，冥顽蠢笨，无识无知，然经过腽皇之炼，灵性已通——灵性所包括的即是精神智慧知觉感受、七情六欲、哀乐悲欢……层次不一，总而称之即是“性情”。性情者，一具灵性，便生感情。是以贾宝玉一生所历，悉皆“情”的百般滋味。

是故，石头之“记”，内容是“大旨谈情”。

……

然玉实石变，故曰“贾”（假）玉。另有真玉，即甄宝玉是矣。

甄玉是神瑛侍者下凡所化，以甘露灌溉绛珠草的是甄玉——石头愿本无相，是见过神瑛便“盗版”了他的容貌。而绛珠入世后错人了恩人，以贾当甄了（故二人本无姻缘之份）。

——（周汝昌：《红楼夺目红》，作家出版社，2003年，第18页。）

《红楼夺目红》是周汝昌先生的“红楼”随笔，既是随笔，自然无十足之论证，随意而谈而已。但虽为随意而谈，却绝非信口雌黄，无根之论。以周老在红学界的影响，相信同意周老此说的人不在少数。那一日与一位朋友谈到了周先生的这个观点，她表示同意。我的这位朋友人微言轻，但爱好“红楼”不分贵贱，我完全有理由尊重朋友的选择。

周汝昌先生的这个观点可谓不与众同，贾宝玉是通灵宝玉，甄宝玉是神瑛侍者，绛珠仙子错人了恩人，宝黛爱情悲剧是身份错位的悲剧，，或者说，林黛玉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不仅爱上了，而且还为他流干了一生的眼泪。“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岂非林黛玉之谓乎？这样的解读是不是可行，是不是可取呢？见仁见智吧。

三

还泪之说，源于第一回神话：黛玉的前身绛珠草，得到宝玉的前身石头的灌溉照拂，绛草因此设誓，下世为人要把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

——（吴世昌：《红楼探源》，北京出版社，2000年版，第262页。）

吴世昌先生的《红楼探源》是红学研究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吴先生的探源是全方位的，但似乎也未曾留意贾宝玉的前身问题。从这段摘录中可以看出吴先生的观点：贾宝玉的前身是石头，而且石头也是神瑛侍者。吴先生在这里似乎淡化了神瑛侍者的存在，虽然在他看来石头和神瑛侍者具有同一性，但石头和神瑛侍者的演化关系在这里却是模糊的。石头灌溉绛草，神瑛侍者灌溉绛草，这其中还是有区别的。

四

蒲松龄给自己虚拟个书斋叫“聊斋”，曹雪芹给自己虚拟个书斋叫“悼红轩”，都和功名利禄了无干系；蒲松龄专干谈鬼说狐的事，曹雪芹专干为闺阁立传的事，皆和庙堂文学关系不大；蒲松龄最擅长建造空中楼阁，曹雪芹引人去游太虚幻境；蒲松龄笔下的男女情思常常前世注定、三生石上定前缘，曹雪芹笔下的宝玉、黛玉则是天上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

——（马瑞芳：《聊斋·悼红·小说·政治》，《文史知识》2007年第1期，第125页。）

马瑞芳教授是研究《聊斋志异》的专家，“马瑞芳说鬼”也成了马教授讲授《聊斋志异》的代名词。马瑞芳教授从“聊斋”研究的视角出发来解读《红楼梦》，通过挖掘《聊斋志异》与《红楼梦》的若干联系，提出了“红楼聊斋一脉承”的观点。《聊斋·悼红·小说·政治》是马教授《红楼聊斋一脉承》系列的第一篇，《文史知识》2007年第3期刊登了《红楼聊斋一脉承》系列第二篇《从呼喊到哀叹  从失意到绝望》。

马瑞芳教授此文并非专论贾宝玉的前身问题，马教授对贾宝玉前身问题的看法应该是最具代表性的，即宝玉的前身是石头也是神瑛侍者。马教授未正面论及贾宝玉的前身问题，故而对她的观点不作针对性的评述。

五

这块石头到哪儿去呢？也即这块石头从情跟峰到贾府，中间的具体路线怎样呢？在《红楼梦》不同的版本上，这个地方显得比较麻烦，因为接着还有一个绛珠仙草的神话故事，写的是：在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有一棵绛珠仙草，这棵绛珠仙草逐渐地枯萎了，眼看就要死了，这时来了一个人，用水来灌溉她，使她活了过来了。绛珠仙草说，将来我要投胎到人间，用一生的眼泪来还他。按照《红楼梦》开头两个神话故事的内容，这块石头应该是先到了西方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浇灌了这棵绛珠仙草，这样就顺理成章了。但好多版本这两个故事是割裂的。所以就我个人而言，更相信程甲本，书商程伟元第一次刻印本。

——（骆冬青：《如果爱——话说“红楼”》，《文史知识》2007年第1期，第133-134页。）

骆冬青先生这篇《如果爱——话说“红楼”》很有意思，应该是演讲录，骆先生以如果有爱红楼会怎么样为话题，谈了自己对《红楼梦》的解读与体认。在这篇文章中，骆冬青先生从文化传承的角度谈了《红楼梦》对《水浒传》，特别是对《西游记》的继承关系。骆冬青先生的观点与我的老师徐又良先生的观点颇为相近，都可以算作是“心性说”的代表。贾宝玉是石头，孙悟空也是石头。《红楼梦》又曰“色空”说，“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悟空就是孙悟空了。《红楼梦》又名《情僧录》，讲一个有情和尚的故事，而《西游记》讲的也是和尚的故事。

骆先生谈到了《红楼梦》不同版本中女娲炼石补天和神瑛灌溉绛珠这两个神话的割裂，这恰恰就是造成贾宝玉前身问题众说纷纭的根源。由于割裂的即在事实，贾宝玉的前身也就不可避免的成了一个问题。骆冬青先生 主张贾宝玉的前身是石头也是神瑛侍者，而且神瑛侍者就是石头，石头在青埂峰下是石头，到了赤霞宫就是神瑛侍者了。这样的理解未免过于草率。《红楼梦》第一回写得很清楚，从疯僧与跛道人的对话中可知，蠢物（通灵宝玉）还未送到赤霞宫就已有神瑛侍者灌溉绛珠仙草之事发生，因此可以断定石头不是神瑛侍者，而且灌溉绛珠仙草的是神瑛侍者而非石头。疯僧送通灵宝玉去赤霞宫交割是让通灵宝玉跟随神瑛侍者入世走一遭，让通灵宝玉（补天石）记录下神瑛侍者（贾宝玉）在红尘中的悲欢离合、兴衰际遇。

尾声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同样，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贾宝玉。有研究者看到了《红楼梦》与《聊斋志异》的继承关系，有研究者看到了《红楼梦》与《西游记》的继承关系。一生酷爱古典文学的毛泽东看到了《红楼梦》中的阶级斗争、四大家族的争斗，不管是有目的为之还是真实的感受，毛泽东的这种理解多少让人感到遗憾。我的意思，领导人不宜涉足文艺领域，领导人的意见往往会左右文艺界的发展，包括创作界和批评界。

《红楼梦》问世后，“红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鲁迅《集外集拾遗·绛花洞主小引》）。要想真正走进《红楼梦》，就应该尽可能屏弃主观偏见，用学理的眼光来看待《红楼梦》，慎用手中的话语权。

贾宝玉的前身，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石头记”，是石头的传记还是石头的记录？这真是一个值得思索的问题。窃以为，石头记者，石头的记录也。贾宝玉者，非石头也，神瑛侍者下凡所化也。